- 如遇图片加载缓慢,可移步至微信公众号:平壤时间|朝鲜行记
- 在朝鲜期间还录了一些声音素材,剪成了一期节目,欢迎收听:Vol.8 朝鲜特辑
一、失联从新义州开始
再也没有网络,再也没有社交媒体,再也不会滑动屏幕浏览他人的冗长呓语、集赞贴文、食物照片、炫耀文字、感情状态、约会地点、请求、抱怨、欲望。再也不能阅读、评论他人生活,再也不能借此缓解一个人的孤寂。再也没有网络虚拟身份了。[1]
出团通知写明,赴朝团员需在早八点二十到丹东站售票厅集合,领取签证和出入境单,听取注意事项。团里大多是中老年人,年轻人寥寥无几。
列车准点发车,驶过鸭绿江新桥。新桥紧挨着当年美军炸毁的断桥,残骸矗立水中,如今已是游人如织的景点。跨过大桥,转瞬便到了新义州火车站。火车要在此停靠两个多小时,等候朝方里里外外查个透:查人,查行李,也查列车。朝鲜规定,手机、相机、电脑、录音笔、U盘等电子设备皆需报备,领队在名单上一一标注,呈交朝方。
朝鲜签证是「另纸签」,不贴护照,回程便收回。护照上留下的唯一痕迹,只有丹东边检那枚出入境章。
我们听从吩咐,坐在下铺等候,不准走动,也不得交头接耳。不一会儿,一名朝鲜人过来收走入境单。紧接着,一名穿绿军装的人民军上车,挨个收取护照和签证。此后,护照便死死扣在了朝方手里,直到回国才发还。那军人一路走走停停,和领队笑着打趣,顺手翻了翻领队的行李,掏出一包烟。领队本想拆开散他几根,却让他一把打落,整包揣进了兜里。
「准备下车检查!除了吃的,背包、行李箱全带下去,全都要过安检!」
安检员查印刷品格外仔细,生怕漏掉点什么。他们翻开一位大哥的行李箱,掏出几本书互相传阅,不时交头接耳,神情严肃。
过了安检,还得再等一小时才发车。游客能下车透气拍照,但活动范围极小。我试着往车头车尾多走几步,全引来站岗军人连声喝止。
车一离开新义州,我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兴许是缺煤少电,火车时速不过三四十公里,慢悠悠地晃向两百多公里外的平壤,也晃回了中国曾经的七八十年代。
铁道旁的行道树打理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无论是成材的大树,还是刚扎根的树苗,甚至连空地上,大都围着一圈白色碎石。听闻这些石头本非纯白,多是人工刷了涂料。后来在平壤参观时,我随手捻了捻花盆里的石子,白粉簌簌落下,露出了灰白的底色。
刚入朝鲜地界,大家兴致正浓,三五成群挤在窗前,对着窗外的田垄、屋舍、行人和自行车指指点点。一个小时后,新鲜感耗尽,聊天的聊天,玩手机的玩手机,剩下的都爬回铺位打起盹来。
列车驶过一片田垄,我瞧见一个小孩从远处跑来,仰头死死盯着车厢。兴许在他眼里,这头钢铁巨兽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它将驶向的远方,都藏着无尽的诱惑和希冀。
窗外的电线杆十分原始,多是水泥砌的方柱或圆柱。铁道路口大多有人值守,但栏杆极其简陋,两根单薄的水泥柱中间横着一根木棒,就算一道关卡。
有些村民兼着护路员的活儿,冬日铲冰除雪,平日就抡起铁锹,把土路隆起的土包铲平,免得剐蹭过往车辆的底盘。
乡间小路弯弯绕绕,没铺柏油,全是黄土。偶尔有车经过也从不减速,直接呼啸而过,卷起漫天尘土。倒是铁路两侧的泥土被踩得细密紧实,走起来更顺脚,村民索性把铁路当成了便道。行人、骑车的贴着轨道行进,火车擦身而过,游人隔着车窗打量他们,他们也总会停下脚步,回望着车里的人。
乡下孩子没什么玩头,夏天玩水,冬天溜冰。一副自制的简易滑具,配上两根木棍,就能玩上半天。大人们却满面愁容。金正日主政后期,苏联解体加上中朝关系转冷,外援骤减,引发了大饥荒。为了糊口,民众只能自寻出路。中年妇女成了主力,她们穿着旧衣,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在城乡之间奔波,倒换物资,或加工再卖,挣一点微薄的差价。苦日子,也就靠着这般奔波慢慢熬了下来。
天色暗透,窗外已是黑黢黢一片。临近平壤,才透出些许灯火。当窗外掠过楼房、电车和出租车时,车厢里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朝鲜也有出租车啊!」
接站的朝方导游已在月台等候多时,清点完人数,便领着大家坐上大巴前往西山酒店。在朝鲜,能接触外宾的当地人,底细全经过层层把关,且几乎清一色是平壤人。
听说以前的团标配四人:一名司机,两名导游,还有一位「政委」。如今游客多了,一般只剩三人。但无论团大团小,两名导游是铁打的规矩。在开城,我曾撞见一个只有两人的微型团,照样跟着两名导游。除了看管游客,他们还得互相盯着,防着彼此说漏嘴、出岔子。
出发前,中方旅行社发了一份注意事项,上面标红的一段话格外扎眼:
护照及签证务必妥善保管,如有丢失或损坏,责任自负!因此产生的所有损失,费用由游客自理!
您可以携带家用摄像机、照相机、平板电脑、游戏机进入朝鲜。禁止携带诽谤朝鲜的资料、刊物、宣传片、美国、日本、南朝鲜(韩国)电影或者连续剧、媒体专业摄像机、军用望远镜进入朝鲜。不要拍摄朝鲜的军警人员。当地导游不允许拍照的地点、落后和不好的景物一定不要拍照。在参观板门店南北军事分界线时,不要和对方的士兵打招呼,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否则后果自负。
入境朝鲜所携带的各种宣传资料、出团通知书、纪念刊物等书面资料里均不允许印有朝鲜人民伟大领袖的铜像或肖像。否则后果自负。
在朝鲜境内,请全程关闭电子设备的 Wi-Fi 功能。否则后果自负。
朝鲜禁止一切传教活动。
在这里,什么算「落后」,全凭导游一句话定夺。在别处,没说不行,多半就是行;可在这里,只要没说行,就是铁打的不行。
二、平壤!平壤!
以革命首都平壤市为榜样,使全国转变成为社会主义仙境![2]
大巴上,朝鲜导游声称代表八千万朝鲜人欢迎我们。这「八千万」里,不仅囊括了韩国的五千万人口,还算上了生活在中国的朝鲜族以及散居海外的六百万朝鲜人。与此呼应,朝鲜出版的地图上,印着一块完整的朝鲜半岛,韩国疆土赫然在列。
介绍建筑时,导游总能洋洋洒洒、毫不停歇地背出一大串数字。比如,主体思想塔高一百七十米,导游标榜它恰好比华盛顿纪念碑高出一米,以此彰显同美帝斗争到底的意志;塔身用两万五千五百五十块白色花岗岩砌成,象征金日成七十寿辰乘以三百六十五天的总天数;塔身前后各十八节,左右各十七节,合计七十节,同样意在纪念领袖七十岁的寿辰。
对数字的迷恋,也延伸到了对时间的追逐上。「平壤速度」是一句妇孺皆知的政治口号。它最早出现在朝鲜战争后,官方宣称,化为废墟的平壤仅用一年便重建完毕。在后来的千里马运动中,这句口号又成了超额、极速达成生产指标的代名词。
一路上,导游不断向我们灌输「平壤速度」的现实注脚:「未来科学家大街仅用一年便拔地而起;西山酒店只花六个月就翻修一新;领袖视察仓田大街,觉得旧房子配不上平壤市中心的新面貌,于是一年之内,整片街区便全部翻新……」
为了维持这种节奏,导游规定游客必须在清晨六点五十起床,下楼吃早餐,七点五十准时登车出发。早上还有叫醒服务,同屋大哥起初以为是酒店前台打来的,后来才晓得,那是导游在挨个打电话「查房」兼叫起。
平壤时间比北京快一个小时。折算下来,我们其实五点多就得爬起来,七点出门,直到傍晚五六点才能回到酒店。一天下来,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除了中途吃顿午饭,大家不是在指定的景区里转悠,就是颠簸在赶往下一个景点的路上。
在这里,定义时间同样是一种权力。甲午战争后,清朝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清廷承认朝鲜独立,永远废止朝贡。此后,朝鲜李氏王朝建立大韩帝国,作为迈向现代化的一环,创立了「朝鲜标准时」。然而好景不长,日俄战争后日本吞并朝鲜半岛,勒令大韩帝国将时间与日本同步,生生掐断了短暂的朝鲜标准时。
直到2015年,朝鲜发布政令,借着祖国解放七十周年之际,为彰显军民不屈意志,清算日本帝国主义抹杀朝鲜文化的罪行,宣布迎回昔日的标准时,并更名为「平壤时间」。
时间的分裂持续到2018年。那年「文金会」在板门店和平之家举行,朝韩双方同意将时间拉回同轨。据韩方透露,金正恩在会场看到墙上分别挂着平壤和首尔时间的两个钟表,坦言看着「很心痛」,于是拍板决定:「双方就先从时间开始统一吧。」
来前看网上的游记,不少人提过夜游平壤的经历。那是场混合着禁忌、心跳与冒险的刺激体验。朝鲜不开放自由行,游客必须跟团。白天不能接触普通人,夜晚严禁离开酒店,所有行程皆在导游的眼皮子底下。没有网络,没有信号,人被彻底抛入一个封闭的结界。
导游和游客同住一家酒店,待遇却有着微妙的差别。以我们住的西山酒店为例,统共四部电梯,只有二、三、四号能上十楼以上的高层,一号电梯只能在二到十楼打转。游客全住十层以上,房间里能看央视、凤凰卫视和部分俄罗斯频道;导游则全住十层以下,房间要么没电视,要么只能看朝鲜本国台。
常被提起的羊角岛酒店和高丽酒店离市区近,游客溜出去闲逛的成功率颇高。而西山酒店地处市郊,大门外有人站岗,通往外界的马路上甚至连一盏路灯都没有。
刚到平壤的第一晚,我盘算着看管或许不严,便收拾停当准备往外溜。刚到大堂,就撞见许多朝鲜导游在忙些细碎杂活,我们团的导游也在其中。四目相对,避无可避,我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谎称去门口小花园散步。在花园里绕了几圈,发现根本无路可走。正巧一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我心中一动,踱步靠上前去。司机以为来了生意,摇下车窗用朝鲜语问候。我冲他笑了笑,中英文混杂着搭话,随即点开手机地图,指着平壤火车站问他去不去。他瞥了一眼,立刻冷下脸连连摆手,猛地摇上车窗。
贼心不死的我还想再碰碰运气,眼角余光却扫见一个身影悄然靠近,是刚才那个导游。她面带职业微笑,对出租车的事只字不提,只对我一阵嘘寒问暖,劝我外面风大,不宜久留,早点回房歇息。
第二天夜里,导游察觉出我又想往外溜,干脆一把将我截住,硬拉着我在大堂沙发上扯起了家常。话题铺得很开,工作、婚姻、影视剧,乃至流行文化无所不包。我惊讶于她们对中国社会的熟悉,只是这熟稔之中,总夹杂着一种微妙的时差感:她们口中津津乐道的爆款剧和流行梗,其实早已是中国几年前的旧物。
回国前一晚,我心想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溜出酒店后,我特意走得远远的,瞅准一辆空载的出租车赶紧招手。我掏出事先备好的人民币和手机地图,试图说服司机载我一程。连拦了三辆,全遭拒载。正望着最后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吓了我一哆嗦。还是那个导游。和前两次一样,她对眼前的异状视若无睹,装作不经意间的偶遇,自然地打着招呼,又自然地把我「请」回了酒店。那一刻,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她深知我贼心不死,我也清楚她奉命盯梢。
参观合作农场那天正逢周日,按理大家都在休息。农场里囊括了幼儿园、中小学和体育场。我们早上八点多抵达时,要参观的幼儿园大门紧闭。导游让我们在门口等着,自己握着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我溜达去幼儿园后墙,隐约听见里头传出动静,后来才明白那是老师在紧急召唤孩子。十几分钟后,大门敞开,我们鱼贯而入。一间并不宽敞的小屋里,挤着十几个三四岁的孩童,老师坐在一旁弹着一架简易钢琴。转眼间,屋子便被游客塞满了。孩子们在老师的节拍下唱起儿歌,唱完便整齐划一地挥动小手说再见。游客们却毫不客气,自顾自地怼着脸拍照、录像、逗弄。老师也不催促,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领着孩子们重唱,一遍又一遍地挥手,一遍又一遍地笑着说再见。
离开幼儿园,导游领我们走进附近一户人家,称这是「最普通」的朝鲜家庭,让大家感受真实的农家生活。进门脱鞋,屋里不见男主人,想必是上工去了。地板擦得锃亮,连边角都找不出一丝灰尘。女主人跟导游寒暄着,冲着涌入的陌生人频频颔首微笑。卧房角落的地上,盘腿坐着两名上了年纪的妇女。她们不发一语,只静静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起初,我以为这宅子、这家人全是被雇来的群演。直到瞥见梳妆台上码得整整齐齐却明显带有使用痕迹的化妆品时,我才渐渐相信,这确实是一处真实的民居。只不过一旦国家有需要,它随时能摇身一变,成为对外展示的橱窗样板。可若能选择,谁愿任由一拨又一拨的陌生人闯进卧室肆意打量,甚至对着私人物品指指点点?离开后,那两名盘坐在角落的妇女反倒成了我挥之不去的记忆:游客们高声谈笑,长枪短炮闪个不停,而她们却始终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朝鲜实行十二年义务教育,学生半天念书,半天参加兴趣班。我们要去的康盘石高中,自然也被导游标榜为一所「极其普通」的学校。下车后,我们被直接领进礼堂,途中允许拍摄操场上的学生,但严禁任何交谈。
众人在礼堂落座,一群高中女生登台献艺。萨克斯、小提琴、架子鼓,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歌声清脆悦耳。一曲终了,带队老师示意可以上台合影。话音刚落,台上的女生们便如精密仪器的齿轮般迅速归位:前排齐刷刷半蹲,后排瞬间散开呈半圆形,在正中央妥妥帖帖地空出位置,单等游客往里站。
礼堂四周挂满标语。我指着正上方那块,问导游写的是什么。导游给出的答案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世上无所羡慕。」
这是朝鲜一首家喻户晓的童谣,又名《全世界都羡慕我们》。歌里唱着,在领袖和劳动党的关怀下,朝鲜儿童生活在世上最幸福的国度,自然无所羡慕。随着岁月流转,歌词里象征父亲的「金日成」,也顺理成章地更迭为「金正日」和「金正恩」。
登顶主体思想塔是为数不多的自费项目,门票四十元人民币,自愿不强制。导游满脸自豪地宣称,这是世上最高的石塔,塔高一百七十米,观景台在一百五十米处。别看这么高,电梯嗖地一下,只要二十秒便能登顶。我暗中较了个真,掏出手机掐表一算,足足花了九十秒。
刚登塔顶,我一掏出相机便被拦下。导游理直气壮:「有时能拍,有时不能拍,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行,反正现在就是不准。」在这里,规矩便是死命令,只需传达,不容商量,更无通融的余地,游客唯有服从。
战后废墟上重建的平壤,曾极度仰赖苏联与中国等社会主义阵营的援助。苏联建筑师带来了斯大林式的美学:气势磅礴、高耸雄伟、对称布局、富丽堂皇,借此彰显革命的激情与无上荣耀。历经数十年更迭,朝鲜逐渐摸索出了一套独有的一套空间叙事。站在塔顶俯瞰,整座城市犹如一个被精密设计的微缩沙盘:马卡龙色的高楼错落有致,完美的对称结构四处蔓延。权力和秩序被极尽理想化地铺陈开来,死死扣着那句官方口号:「努力将朝鲜转变成为社会主义仙境。」
面对这般宏大叙事,个体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蝼蚁般渺小,仿佛只有隐入那个巨大的集体,才是唯一的出路。人生的意义早已被规定妥当,无需创造,也不用求索;只需追随伟大同志的脚步,掐灭思考与怀疑的火苗。在一个连空气都被过滤的国度里,只要全盘咽下那些被精心挑选的信息,内心便能获得终极的平静。
与斯大林式建筑一同扎根的,还有登峰造极的领袖崇拜。这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被生生凿入每个国民的骨髓。「人类永恒的太阳」、「伟大的领导者」,这些词汇不仅印在纸上,更刻入了城市与生活的每一寸肌理。从车站到学校,从广场到客厅,领袖的青铜塑像、石膏雕像和肖像画无处不在,而别在每个人左胸前的领袖像章,更是雷打不动的政治标识。
因为伟大领袖「永远活着」,所以在参观永生塔时,我们被严肃警告:只能鞠一次躬,绝不可鞠三次。「鞠三次是给死人的,但伟大的金日成和金正日同志永垂不朽。」导游正色道。如同遍布全国的永生塔,其基座上永远死死刻着那句誓言:「伟大的金日成同志和伟大的金正日同志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悬挂领袖「太阳像」的地方,必然配有专用射灯。哪怕在能源极度紧缺、整座城市陷入瘫痪的暗夜里,领袖的笑容依然熠熠生辉,刺眼夺目。朝鲜的官方宣传里,也从不缺乏这样的「壮举」:平民在火灾与洪水中舍弃全部家当,只为拼死抢救出一幅领袖画像。
在这般密不透风的狂热之下,宗教自然成了异端,主体思想与先军政治是这里唯一的信仰。对金氏家族的尊崇,甚至渗透到了极其微观的排版印刷中:无论是纸媒还是官方网站「民族同心」,只要出现金氏三代领导人的名字,字体必须破格加粗加大,以示最高敬意。作为建国者,金日成的名字冠给了最高学府「金日成综合大学」;其妻金正淑被奉为国母,冠名了「金正淑教员大学」;连同其父母,也各自享有一座以其名字命名的军医大学与师范学校。
网上有段比喻极其刺骨却精准:主体思想犹如朝鲜人的圣经;遍布全国的永生塔和「太阳像」,便是大大小小的教堂;胸前那枚像章,宛如基督徒脖颈上的十字架,既昭示了身份,又隔绝了异类;至于新婚夫妇大婚之日必去领袖铜像前献花鞠躬,简直与信徒在神父面前的起誓如出一辙。
旅游大巴在城市里穿梭,走的从来不是两点一线的捷径,而是官方事先规划好的「橱窗路线」。哪怕不下车,导游也会尽职尽责地对着窗外的样板工程高谈阔论,时不时穿插几段略显拙劣的轶事。
这些故事大同小异,去过朝鲜的游客大抵都领教过这套标准说辞:主角通常是某个居心叵测的西方或韩国记者,跑去问戴红领巾的朝鲜儿童,万寿台大纪念碑的塑像有多高?儿童总会脆生生却毫不迟疑地答,像平壤的天空一样高。有时提问的标尺从高度换成了重量,标准答案便成了:「跟敬仰两位伟大领袖的全体朝鲜人民的心脏一样重。」
政权根据国民的忠诚度,设计了一套森严的阶级出身制度,将人分为三大类:核心阶级、动摇阶级和敌对阶级。其下又细分出五十一种成分。这套隐形的烙印,残忍地决定了一个人能接受怎样的教育、分配到何种工作、拿到多少口粮,甚至决定了他有资格在哪个城市落脚。
平壤作为国家权力的心脏,只向政治绝对可靠、出身根正苗红的精英家庭敞开大门。在这座城市里,几乎看不到残疾人,他们被视为有损首都颜面的「无用之人」,早早被清退出局。进出平壤的各个要道都设有检查站,相比阻拦外国游客,这些关卡更大的作用是禁锢本国人。普通乡下人若无特殊情况,终其一生都难以踏入平壤半步;同样,平壤居民若没有一纸特批,也不得擅自前往外地或农村。
缺煤少电是朝鲜的底色,哪怕身处首都平壤,毫无征兆的停电也是家常便饭。临走前一晚,我们正聚在餐厅门口闲聊,周围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领队见怪不怪,冲着还在摸黑买东西的团友大喊:「没事,原地站着别动,马上就好!」果然,没几分钟,供电又生硬地恢复了。
有时,这个国家就像一个深陷自卑却又极度自尊的人,总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粉饰。在西山酒店,朝方显然摸透了游客早出晚归的作息规律。为了省电,他们白天会掐断走廊里一切不必要的照明。某天我们行程结束得早,吃过饭便回了房。同屋大哥后脚进门,嘀咕着走廊黑灯瞎火,是不是又停电了。我笑称可能是没到他们预设的「迎宾时间」。果不其然,熬到往常游客大批回来的点儿,门外的灯光如同踩着鼓点般准时亮起,将走廊粉饰得灯火通明。
这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欲,在参观美术馆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工作人员像影子一样尾随游客,人前脚刚走,背后的展厅便瞬间熄灯。他们不仅是「人肉开关」,更是领袖画像的贴身护卫。一旦有人端起相机对准领袖像,立刻会遭厉声呵斥。就连游客下意识用手指着画作讨论,也被视为触犯天条的大不敬之罪。在这里,指向伟人的唯一正确姿势,必须是「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五指恭敬并拢,斜向前方作请示状。」
三、南北分界板门店
只有一个朝鲜,把一个统一的祖国留给后代。[3]
对于半岛上南北两国的称呼,各方语境大相径庭。中国大陆通称朝鲜与韩国,港台地区则多叫北韩与南韩。在英文里,双方都死死攥着「Korea」这块正统招牌,外界便以「North Korea」和「South Korea」加以区分。不过,随着南边国力远迈,如今国际上单提「Korea」,多半默认的都是韩国。
朝鲜官方对「韩国」二字从来嗤之以鼻,更极为反感别人叫他们「北韩」。他们自居正统,单自称「朝鲜」,英文只认 DPRK,管对面的政权叫「南朝鲜」。唯有在私下闲聊时,才偶尔会隐晦地指代一句「南边的」。
虽说朝鲜对外总把「同胞情谊」挂在嘴边,导游也时不时畅想一番「祖国统一」,但在骨子里,体制对韩国的提防与恐惧从未削弱,甚至丝毫不亚于对「美帝」的仇视。在新义州过境站,一旦查出带有韩国元素的影音书报,事主必遭严厉盘查。至于持韩国护照的游客,更是被彻底挡在这扇铁幕之外。
树立一个强大的外敌,最能凝聚内部的人心。对朝鲜而言,这个头号大敌自然是美国。导游解释说,正是「美帝」的经济制裁扼住了朝鲜石油进口的咽喉,通往开城板门店的公路才会如此年久失修、泥泞颠簸。她还半开玩笑地煽动大家:「美帝是中朝人民的共同敌人,车一颠,大家就齐声高喊『打倒美帝国主义』!」
大巴开出不久,便驶入统一大街。街上矗立着一座「祖国统一三大宪章纪念碑」,高调标榜着 2000 年朝韩首脑会晤的功绩。大道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几十栋居民楼。导游指着楼群说:「这里头有一半都是空房,专等统一后留给北上的南边同胞居住。」不过,近些年国内物资吃紧,这些空置的楼房,早已被当地人悄然填满了。
从平壤到开城有一百六十公里,再到板门店还有八公里,全程大巴足足要开三个半小时。路面破败,车子只能在坑洼中缓慢蠕动。路上极少见车,大半时间只有我们一辆大巴在孤零零地颠簸。偶尔能撞见几个步行或骑车的农民,往往背着或驮着个大包,塞满了用来倒换度日的物资。跟平壤城里的体面人不同,他们衣着粗糙、皮肤黝黑,只顾埋头赶路。哪怕偶尔坐在路边歇脚,也都像水底的石头一般,粗粝、麻木且缄默。
连过四道军事关卡后,大巴终于抵达板门店。团里有去过韩国那一侧的大爷大妈,直言还是朝鲜这边看得真切——南边压根不让靠近军事分界线,只能隔着老远架起望远镜瞅。途经一处山头,导游指着窗外说,山上既插着朝鲜国旗,也插着南朝鲜的旗子。生怕我们听岔,他又硬生生补上一句:「那是南朝鲜的旗子,算不上国旗。」
离开板门店,下一站是开城。这座古城二战后一度划归韩国,朝鲜战争停战后才重归朝鲜。讲解员领着大家参观成均馆,可团里的大爷大妈光顾着找角度拍照,对历史沿革兴致索然,队伍很快散得稀稀拉拉。讲解员见状也意兴阑珊,草草对付几句便偃旗息鼓,转头找馆里的工作人员闲扯打趣去了。
我凑上前告诉他,南边也有一所「成均馆大学」,且名气很大。他眼中闪过一丝毫无防备的错愕,连连摇头:「真的吗?从来没听说过。」
权力总是自上而下渗透,执行力也难免随着距离逐层递减。在平壤时,导游反复向我们吹嘘,首都居民绝不在阳台晾晒衣物,因为那是「不懂文化、没素质」的表现。哪怕寒来暑往,平壤的阳台上也必须摆放几盆鲜花,否则同样会被扣上「没素质」的帽子。
可一到开城,面子工程便露了馅。临街的居民楼虽也刷了彩漆,可绕到楼后一看,尽是些褪色凌乱的低矮平房。许多人家外墙挂着功率极小的太阳能板,顶多只能维持个灯泡、充个手机。阳台上的盆栽寥寥无几,有的人家连假花都懒得充数。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电线和尼龙绳,十几件花花绿绿的衣裤就这么大剌剌地迎风飘展,全然不顾游客作何感想。
导游们无时无刻不在夸耀分配制度的优越,坚称每个朝鲜人都能免费分到住房。可这一路走来,我还是撞见了不少烂尾楼。这些楼只盖了个水泥空壳,连窗户和外墙都没来得及饰面。有的甚至被居民用塑料薄膜糊住透风的窗洞,就这么寒碜地当成了寻常住家。
四、归途
这个带有奇幻色彩的旅行,很大程度上源于中国人或多或少都存在的朝鲜情结。只有中国人最能够理解朝鲜,因为中国的过去就是朝鲜的现在。中国人审视朝鲜,就像回望自己昨天的身影。[4]
归程那天一早,虽说满打满算只剩一两个小时的空暇,旅行社却依然见缝插针地安排了景点:参观朝鲜祖国解放战争胜利纪念馆。
经过数十年的洗脑教育,几乎所有朝鲜人都笃信,当年正是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为侵略朝鲜而悍然挑起了战争。作为头号大敌,民众随时把「美帝国主义」挂在嘴边,偶尔也会痛骂几句「日本鬼子」。至于南方那个最熟悉的陌生邻居,却只能落得一个「美帝傀儡」的附庸头衔。
纪念馆里陈列着朝方搜罗来的「战利品」,其中压轴的,自然是「美帝」的各类炮弹、坦克与飞机。最令他们引以为傲的,是 1968 年俘获的美国海军间谍船「普韦布洛号」。讲解员领着我们登上甲板,滔滔不绝地细数共和国军人的英勇神武,以及美帝当年的仓皇败相。她言语间透出的那种近乎偏执的自豪,在生锈的钢铁甲板上显得格外刺耳。
朝鲜导游的差事从平壤站接站算起,如今自然也要在站台上落幕。领着大家进了候车厅,两名导游又特意买了月台票,一路送到站台。列车缓缓开动,隔着车窗,两人不住挥手。两道身影就那么一直立在月台上,直到车厢彻底远去,才转身离开。
到了新义州,一切照旧:上交电子产品,乖乖坐在铺位上等候查验护照和签证,随后众人再拎着行李下车安检。
一名人民军军人查完护照和签证,突然一脚蹬上中铺,把中上铺的被褥枕头粗暴地全掀开,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通,这才一言不发地施施然离去。
熬过漫长的安检,列车重新启动,缓缓驶离新义州。最终,它穿过鸭绿江大桥,稳稳停靠在丹东火车站。
刚过江,手机信号一格格恢复。车厢里瞬间沸腾,大家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刷微信、打电话、发朋友圈。那种压抑了数日的表达欲,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邻座的一位大哥突然拔高嗓门,对着电话那头大笑着喊了一句:「猜猜,这两天我去了哪?」


























